烏蒙山之奇

作者/潘大成

海是個謎,山也是個謎;崇山峻嶺,幽壑清谷中,正有許多謎樣的事物待人們去發掘探討。

我國的國家雖不是山國,但山卻佔去版圖的絕大部份。烏蒙山,在全國山系中,名氣沒有長白山大,勢派沒有喜馬拉雅山雄,學生課本上讀不到,簡略的地圖上也不易見到;因它的小名,被雲貴高原的大名遮掩了。

雲貴高原,涵蓋雲南貴州兩省。雲南部份高,貴州部份低。地勢上,貴州像是雲南東面伸出來的大斜坡。烏蒙山是這斜坡頂端的一列大山,由畢節(貴州省境)迤邐到彌勒(雲南省境),居高臨下,南北約五百餘公里,東西兩百餘里,大部份在雲南省境。空中看去,群山糾紛,幽谷縱橫,溪水縈迴,山色蒼然如墨瀋;林木總總,草昧不開。其實山谷中之壩子,土壤肥沃,種植五谷雜糧,供山民飽暖有餘。

烏蒙山,可粗略分為石山土山兩種。石山高,土山低,這幾乎是絕對現象。土山平緩者,為梯田農地;陡斜者,長滿叢林野樹。石山是個個昂然,高出雲表;或嶺或峰;直如筆,曲若龍;人然鳳然;山山有形;形形有狀;狀人肖物,氣勢渾雄,像眾多的藝術雕塑雜陳大野間,何啻是造物者之大手筆。

山上奇石,有的完整一塊,平鋪千尺,方圓數里。有的像撐開甲片倒立的鯪鯉(穿山甲);甲片破敗,橫、斜、傾、豎,胡亂插著;形態珍異,萬象皆備。其峭壁巉岩,峻險陰森處,橫貫公路之太魯閣難及其萬一。山石表面,經億萬年之風蝕,皆拇指、拳頭、斗碗大之窩點,和本省屏東縣滿洲鄉佳洛水海濱被浪潮浸蝕成的蜂窩不同,但比之尤為別緻壯觀。低緩處,石石之間,距離舒坦者,可植農作物;絕高處則草木不生。人入其間,如入八陣圖、迷魂陣;是天然的軍防工事。民國二十四年,共匪沒命西逃,竄逸該區;匪酋朱德,率殘匪數千抵響水地方搶刧。自封為軍事家的朱匪,被當地數十壯漢,利用此地形,以粗劣武器,用流動戰法,聲東擊西的沿途截殺;槍聲一響,迴聲百應,如千萬槍炮從四方八面襲來,頓時山谷隆隆,匪徒慌亂,如陷重重包圍中,莫知所措,分辨不出攻擊方向,被打得大敗而逃,險些丟了朱德的老命。

烏蒙山峰,石山濯濯;常年長滿苔蘚,無根無蔓。近視撫看,全山一色,蒼蒼然,別無二緻。若在秋高氣爽,天清氣朗的日子裡,由這山看那山,由山谷看山頂,則見數道黑色平行帶條,像薄紗似的緊貼在幽蒼色的山頭上。高者三五道,矮者一二道,將所有的山峰,一個不漏的分別纏著。由這山到那山,那山到更遠:寬仄距離雖不盡同,但高低一致,處處保持水平,比精細的匠師用恭筆描繪的還要美妙。這種帶痕,由普安到曲靖的西南公路上隨處可見。立身點越高,距離越遠,越見其壯濶明顯,但無人去探討其究竟,神話就將它和暴虐的秦始皇扯在一起。

秦始皇當年無道,驅策人民,北築長城,南填滄海,生民疾苦不堪。六丁六甲神,卹民痌瘝,將山巒變成黑羊,晝夜不停的驅填南海。一日丁甲神疲勞睡去,醒來不見群羊,便詢一井邊汲水妖婦,婦答以未見羊,但見山。其言一出,仙法即破;羊現原形,都成山峰。丁甲神大怒,執鞭猛抽山脊,打得遍山鞭痕。終因「回羊無術」,留下群山,絕鞭而去。這是神話,固不足信。但要探出「山痕」,成因不能說不是門大學問;這就有待地球物理學家去研討。

這裏是石頭的世界。石頭不但佔有原野大地,它還佔有了山民們的心靈,而產生當地的「採石文化」。

生住死葬,是人類文明的表記;避禍求福,乃人類求生的本性。凶吉禍福,原不可預知;故常藉自然事物來作解答,石頭是這地方風水先生用來解答禍福的無字天書。舉凡墳山前後,居宅附近,經風水先生欽定為「幸福之寶」者,不管是美是醜,是奇是怪,無不視為拱璧,竭力保護或爭取。倘為人所毀壞,即傾家蕩產,驚動官府,訴訟連年,亦在所不惜。甚而械鬥殺伐,結世仇於子孫。原本為求福,結果遭致禍殃;導因不過是為塊微不足道的石頭。

同為石頭,也有幸與不幸,有的常莫名其妙的被人拜倒其下,認之作父,尊稱為「石乾爹,石乾媽」,常年受領香火祭拜,與世結下善綠。

樹會生長,崇拜石頭的人認為石頭也會生長。筆者會拜訪過言傳中會長的巨石,峨然立於山阿間,石罅中塞滿香火餘灰,距離地面近尺處,應約有數條高低新舊泥痕,大有不斷脫土而出狀。乍見下,由不得不信。略加分析,則發現此石位置特殊,立於微斜的盆形地中;雨季泥土受水飽和膨脹,土位上升;天乾物燥,泥土緊縮,土位下降,脹縮間即在石上留下高低痕跡,看之如生長狀。另一可能,即泥土上層鬆軟,下層堅硬,在雨水浸霖中向斜坡下滑動。此事雖微,足徵迷信縛人思維之甚,受之左右而不知自察。

山水,山水,山和水是孿生兄弟,同居地表。兩山之間必有幽谷,幽谷中雖不一定有水,但河水大都從山谷中流來,這是不爭之論。烏蒙山(該說是雲貴高原)的河流,與臺灣區不同。臺灣河流,是山中雨水浸入地下,由谷壑中逐漸滲透出來,滙聚而成。雨季一過,大半乾渴。烏蒙山不然,大小河流均有源頭,名叫龍潭。一年四季清可見底,流水潑潑不絕。

龍潭,是地下伏流滙合的出水口。烏蒙山,十山九室,到處岩穴洞窟及火山口遺跡。天造地設的伏流暗道,四通八達。水流其中,無往不通。遇低凹穴口,即噴冒而出,造成自然景觀。

即如山的東坡,就有這麼片平緩開濶谷地。數條溪水匯流其中。天生蒸民,真是有物有則;上蒼沒有將這片沃土釀成巨湖,奪民生機,而留此洪荒供民生息。河流蜿蜓到西端即向一個獨有的洞穴中落去;而後穿越幾重山,從另一個高懸的岩穴中,如雲河倒瀉般的噴射而出,注入北盤江,成珠江支流。落水處叫水洞,出水處叫風洞河。由水洞到風洞河,有條翻越山脊的人馬大道。來往行人,在爬山與下坡的行程感覺中,可直覺到出水處要比落水處為高。若在兩地間山峰上用目測;顯然的,水入山腹,即步步高升而後瀉出。人們對這個有違常情的現象,創有個科學理論,說「陰水(指伏流)向上爬,陽水(指河水)往下流」,將山腹中的水道看成支巨大虹吸管。至於風洞河的水,是否即水洞落去的水,從來沒有人去懷疑過。

奇異之事,無獨有偶。距風洞河數里半山間,有一村寨,住水狆(苗族別種)數十戶,生活近乎與漢人隔絕。寨子周圍,棘竹環繞,惡犬守道,外人莫敢越雷池一步。寨子北側,有一龍潭,水量不大,能灌田數百畝。水質清冽,流量一日數變,時而潺潺細流,時而潮漲百倍。日日如是,定時漲落,絲毫不爽。傳說潭底臥一犀牛(犀牛與龍同被傳說為水中靈物),日須翻身數次,向外翻,身軀堵住水口,水量即小;向內翻,身軀遠離水口,水即暴漲。說法雖荒唐,但捨此外,又無其他更妙的妙論,村民也只好信了。

自然奇觀,烏蒙山中俯拾即是;土著之民,日日目染,見怪不怪。在盤縣轄境名北里地方,有一鐘形石坵,扣之如擊金玉,給人有種古怪感。據說有年曾全山噴冒百泉,數日始竭。這可能是伏流堵塞而成之大觀,惜筆者未能躬覩其勝。

兩頭河,為該區奇觀之最。「兩頭河,兩頭出水中間落」的謬諺,是這地名的最佳詮釋。一個冰河遺跡似的長谷,週圍峭壁高聳,谷底亂石堆積。相峙的兩岩穴中各吐一巨泉,相對而流。水勢下瀉,撞擊亂石,激起節節水花,碎玉飛雪般的翻滾而下,滙於谷底,向一巨穴落去,無人知其出處。遠遠看去,在日光下,像兩條水晶飛龍,由谷底騰起,向兩邊岩穴中鑽去,觀者莫不叫絕。

人是自然之一,要靠自然養活。生長烏蒙山的人,特有的口福,就是吃雞樅。先別說它如何好吃,單憑名詞中這個雞字,即可思過半矣。

雞樅是種土菌,芬芳可口像香菇,但絕非香菇可比。純屬野生,無人工栽培,吃時不必耽心有假貨。陰曆七八月間裂土而出,狀如傘蓋。菌帽外皮灰黑光潔,內層雪白,如摺合之百葉窗。帽徑由數公分至十數公分不等;莖長五至卅公分,入土部份色褐而粗糙。大小因土質而定。生長在九月後者,帽色較白,肉薄,莖細;因值白露前後,故名白露雞樅;香味較差。它吃法簡單普及,生嚼時有回甜味;炒煮佐膳均無不宜;若用油炸,使之脆黃,下麵享客,香脆無比;以鹽醃之(菌帽未全開之上品),晾乾後可長久保存,味更鮮。惜產量無多,鮮有外售,他鄉人不易吃到。地球出版社發行的錦繡中華一書曾述及此物。因其生長在山野,吃到它並不簡單;必須付出勞力和時間去尋找。

找雞樅,不像東北人找「棒棰」(人參)那樣辛苦慎重,多為牧童們的興緻,成人很少去玩這種「票」。牧童們成年闖蕩山野,平時留意雞樅處所,往往能手到擒來,滿載而歸。與山野無緣的人,要想找到它,那就全部靠運氣。窮苦人以此為業者也有,只是絕對少數;因其收入不够餬口,只能客串。

雞樅季節來臨,有志一同者,天曚曚亮即起床,相互吆喝一聲,帶著鏈刀,在濃霧細雨中,噓著口哨,分道入山而去,如有發現,用刀挖起來,以長草包著,興高采烈的提回家。如無收穫,也不灰心,明天一早再來。

找雞樅,不是漫山遍野胡闖,須老馬識途,才有斬獲。因雞樅不同他物,生長有固定地點,年年如一,除非有「意外」。出土地方,叫雞樅窩。一窩由十數朵到數十朵不等,超過百朵,便被視為妖物,無人敢挖採。依出土形態,可別為兩類,一是一次完全出土;一是一次僅出一二朵,陸陸續續由七月出至九月,後者叫獨雞樅,其量極少。有單獨一窩的,也有雙雙對對兩窩同時對開的;雙窩者一看即知,其菌帽相互微傾著,只要發現任何一窩,向傾斜方向尋去,不遠處即可得到它的伙伴。當然,偶合的機會多。

菌類本來生長就快,雞樅則快得驚人。一夜之間就像箭一般的裂土而出,離地數寸,菌傘大開。三兩天即腐爛,香味可聞數百公尺。裂土時,倘被人畜「驚動」,成長又慢得驚人,數日仍羞潛於土中;待出土時,菌帽萎縮反捲,若發育不全狀;莖粗大,異於尋常。這可能是被人畜身上不潔菌物感染所至。它因位置不變,年年在同一地點出土;一個窩往往有一二十年的壽命。人們發現新窩時,多密而不宣,就地做個暗號,記準年月日,來年同日前後來此,定有收穫。

早年的東北人,認為「棒捶」沾有仙氣,會土遁潛逃;雲貴高原的人,對雞樅也有類似的看法。如果雞樅窩被生畜踩「通」,或挖時不慎挖「通」,不是就此「死」去,永不生長;就是擇地為良,土遁到附近另一地點,隔年再冒出來。最妙的是,如果一窩雞樅被心地險惡之徒挖去,也有同樣情形發生,不是「死」,就是土遁搬家。奸險者,多屬貪婪輩,為了攫取深埋土中的菌莖,不免會將窩挖「通」,漏進不潔室氣,導致菌種死亡。至說土遁搬家,那是因無人去證實,新生的雞樅是否即原來被毀的雞樅;只好姑妄言之,姑妄聽之。

人盡皆知,雞樅窩離地面尺許處有個窟窿,但無人特意去挖開來研究過;因它是「靈物」,有生命,能供人口福。偶爾不慣被墾荒者挖出時,便發現「死」的,窟窿中突起一堆鐘形泥柱,埋藏著個膽狀物,外皮硬而黑,裡肉白而成粉狀,人稱之為「雞樅膽」,說它會土遁,是雞樅的「靈根」。「活」的,窟中微熱,土鐘上爬滿白蟻及幹根黑色香狀物,「膽」則早已「遁走了」有人認為雞樅是某種樹根久埋地下腐爛而生菌類,辭源上說它是土菌,總之它不是「仙品」,若能用人工研究繁殖,將大有益於民生,不失為一經濟作物。

竹,人們並不陌生,到處與人同在。烏蒙山的竹,有種稀罕而有價值的附生物,那就是竹笋菌。

竹笋菌,附生於竹根,初時像洋蔥頭,表皮微赤而圓,內藏滑性膠體護著菌核,核面夾層濃墨物,無味無臭,成長時,核心頂著墨汁殼破皮而出,殼面有蜂窩狀,像頂爪皮小帽,一層雪白似硬底裙的網狀體,由帽內撒下,籠著一根粗長的菌柱,潔白而質地脆弱。原有的表皮仍緊護著根部,紅白黑相襯,生態特殊有趣,像架藝術作品。它唯一的功用就是防腐,暑熱天燉肉,放一二片則歷久不壞,不奪肉味,無副作用,食之清脆可口,有專人收購入兩廣販賣,價極昂。這是烏蒙山的山奇、水奇、物(雞樅)奇而外的另一珍品。

(轉載六四、七、一三~一五日中副)

【本文收錄於《雲南文獻》第五期;民國64年12月25日出版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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